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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看完了这本书。和菜头说“整个阅读过程中我感觉像是读下了数以吨计的文字”,我只好承认他先于我道出了这个感受。
人能否被画在画面的正中央?这个我们从未思考过的问题竟然是15-16世纪奥斯曼帝国中心城市里一流的艺术家阶层里最不可逃避的大问题。依照《古 兰 经》的训示,人类不可以为自己塑造形象,人类唯一能崇拜的形象只能是真主安拉。因此,曾经被视为伊斯兰文化艺术之末流的绘画艺术,在当时获得普及和发展的年代里,也只能作为某个传统故事的插画得以存在,而插画的使命只可能是尽力完美呈现安拉的俯视下苏丹治理的世界......然而文艺复兴后以“人”的视角观察世界的欧洲肖像艺术却如毒蛇般无处不在诱惑着奥斯曼的细密画家,悄无声息的蚕食着他们对于古老信仰的坚定意志,而且,越是顽强抵抗这种“撒旦”的诱惑,就越是侧映了细密画派艺术家们内心深处的焦虑——由此导致的一系列的猜忌、怀疑、痛苦、困惑、挣扎,甚至让人断送了生命......用血样纯粹凝重的红色为这个东西方文化的大碰撞年代涂下残酷又瑰丽的注脚。
小说用细密画般的细密华美的文字织就了一幅当时土耳其社会的风俗画卷(由此体现的奥尔罕帕慕克对于己国文化的珍视与热爱,是回敬那些批判他为卖国贼的民族主义者们的最好的理由)。尽管通篇讲述奥斯曼-波斯文明在欧洲文化的侵蚀下的种种迷茫与挣扎,尽管,字里行间也出现多次提及当时中国文化、中国绘画的字眼(“从他者的眼中观照自己”,这是一种快乐),但是我相信每一个中国读者在阅读的过程中,都不可避免的会联想到中国文化在近代以及当下的处境。而且,作为一名中国读者,怎么说呢?在这样一个激荡人心的故事面前,我内心里竟弥漫着一望无际的嫉妒与遗憾——在这个故事里,我们连“异教徒”都不算!(我们从未有过任何宗教),因此,基本上连牵扯进这个迷人的艺术争论的资格都没有——也许吧,中国古代的智者们在文明的早期以中国式的“聪明”绕开了这个有自虐倾向的命题......
无论如何,我又很高兴,作为人类的一份子,今天能有机会面对这一系列问题——一棵画中之树,脱离了它原本所在的故事,究竟还有没有意义?人,究竟为何希望能被置于画面的正中央?人究竟希望通过观看画中的自己达到怎样的心理满足?甚至,人,究竟为什么要进行绘画呢?究竟,观看绘画所产生的喜悦,与血肉生命所感知的喜悦,那一种更炽烈?那一种更永恒?......
我怕来不及,我要写下此刻的感受,让思绪通过电脑键盘呈现到屏幕上,最后流转到网络之中——这与人类早期在山洞里所做的壁画可能来自同样的冲动——让自己的所见所想借种形式得以保存,获得永久的可能——脱离蒙昧的人类文明历史,也就是一部确立自己存在意义的历史......但是人类为理解自身所作的每一个努力,人类试图解析造物之美的每一个努力,在中国老庄智慧的照射下一切又显得那样徒劳......我一向讨厌中国古人对世界万物做整吞式理解的那种潇洒聪明,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随着对有限的生命里只能获得有限正义与审美的越来越深切的感受,我发现自己这些年已开始渐渐倒向我所讨厌的中式哲学,正像奥斯曼的细密画家们挣扎着却不可避免的滑进法兰克异教徒肖像画艺术的深渊一样——人们最终关心的只可能是自己与宇宙世界的关系。
要写下我对这部小说的全部感受,恐怕也需要“数以吨计”的文字。今天先到这里,很累了,再叙吧。







